法治日报记者 赵晨熙
患者花几个星期都抢不到的专家号，在“号贩子”（即“黄牛”）这里可能只需几秒钟就能到手。提起“黄牛”，患者和家属就气不打一处来。可面对抢不到的专家号，无奈之下只能从他们手中高价购买。“黄牛”不仅损害了患者利益，也严重破坏了医疗资源的公平分配。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治研究与创新转化中心主任邓勇近日在接受《法治日报》记者采访时指出，“黄牛”利用各种手段抢号并倒卖，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危害性极大。在呼吁全民抵制的同时，也要从完善技术手段、强化监管和惩处力度、平衡医疗资源等方面发力，全力打击抢号倒号行为，彻底铲除“黄牛”生存土壤。
“黄牛”抢号暗藏玄机
家住北京市丰台区的孟维（化名）今年上半年不幸查出患上了某种罕见病，在多方问诊求医后，他最终决定到北京市某三甲医院进行系统治疗，但摆在眼前的一个现实难题就是专家号实在难抢，每次都是“秒没”。
在一家人多次“卡点”抢号无果后，孟维通过朋友找到一名“黄牛”，对方表示抢号成功率能达90%以上。果然，在下次放号时，“黄牛”说他抢到了，由于是熟人介绍，价格“只比”正常价格多加两倍。
为什么一家人费时费力抢不到的号，他们却能轻易挂上？孟维曾旁敲侧击打听过，对方直言“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并表示以后有需要都可以找他，“各大医院的号都能抢到”。
孟维的遭遇和困惑在现实中非常普遍，尤其在一些热门医院的热门专家那里，不少患者最终只能依靠“黄牛”才能得以尽早就诊。高昂的“代抢费”让患者在病痛折磨之上，增添了无奈与愤怒。
为什么“秒光”的专家号在“黄牛”这里却能轻而易举挂到呢？江苏省南京市警方公布的一起案例揭露了其中的玄机。
近期，南京市公安局打掉了以曹某为首的“黄牛”团伙。据警方披露，曹某是一名软件工程师，2023年至2024年，“黄牛”钟某找到曹某，让其帮忙开发一款能够“抢号”的软件。
患者通过网络挂号时，系统要对患者身份进行验证，患者需手动输入验证码，还要刷新页面，从登录系统、填写信息到付款成功，整个过程至少需要1分钟。而曹某自研的一款抢号软件，破解了医院挂号系统的所有验证环节，只要将患者个人信息输入抢号软件，等医院放号时，便可瞬间“秒杀”。据警方实测，利用曹某自研的软件来抢号，仅需0.02秒便可抢到一个稀缺的专家号，与正常挂号渠道相比，效率差距达3000倍。
在警方顺藤摸瓜下，一条抢号倒号的“黑色链条”浮出水面。在曹某团伙中，技术组负责写代码抢号，一级“黄牛”批发号源，二级“黄牛”负责招揽客户，一个300元的专家号能卖到上千元。
科技手段“降维打击”
一面是“黄牛”的抢号倒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面是有需求的患者一号难求。面对这种现状，相关部门不断加大打击力度。
2024年5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14部门发布了《关于印发2024年纠正医药购销领域和医疗服务中不正之风工作要点的通知》，其中强调，要加强监督执法，打击不法行为，严厉打击非法回收药品、“医托”“黄牛”等违法违规行为。
一段时期以来，包括南京、北京、沈阳、武汉等地在内的全国多地纷纷开展了打击“黄牛”的专项行动。
从警方发布的典型案例不难发现，在信息技术飞速发展的当下，利用技术手段进行抢号倒号已成为新趋势。为了减少患者排队奔波以及遏制倒号行为，如今很多医院都推出了“网上预约挂号”，但“黄牛”通过各类科技手段线上进行抢号，对普通患者实施“降维打击”。
比如，在北京海淀警方去年10月通报的一起案例中，警方在一名嫌疑人家中竟发现了200多部用来抢号的手机，这些手机屏幕频繁刷新着各大知名医院的挂号页面，靠着外挂软件一秒点击近百次，抢号成功率远高于患者正常挂号概率。
据警方披露，有些“黄牛”会先用自己或家人等大量信息抢号“占坑”，待招揽到客源后，把提前抢占的号源退号，并同一时间用外挂软件抢号，之后在重新抢到的号源上补录患者的真实信息，一退一抢完成抢占号源和倒卖号源的违法犯罪过程。
多措并举合力整治
尽管专项打击行动致使一大批“黄牛”落网，但从现实来看，这种抢号倒号行为依然存在。
在邓勇看来，“黄牛”问题屡禁不止的原因有多种。从根源上看，医疗资源分布不均是一大主因，一些大城市的知名三甲医院专家号供不应求，但专家的日均接诊量有限，使得“号贩子”有了可乘之机。从技术层面来看，部分医院挂号系统存在漏洞，且防范技术更新相对滞后，容易被“黄牛”利用抢号软件破解。此外，当前针对“黄牛”的处罚力度较轻，违法成本过低，也使得威慑力有限。多数“黄牛”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进行处罚，最高可行政拘留十五日，处一千元以下罚款，违法成本与所得严重不匹配。
“有效打击‘黄牛’，需多措并举，形成合力。”邓勇认为，遏制倒号，医疗机构首先要“守土有责”。医院要严格执行“一人一号一证”的实名预约和挂号制度，所有门诊号源纳入统一平台发放，杜绝内部留号。同时，要强化技术防范，不断完善挂号系统，并建立监测和预警机制，采用人脸识别、动态验证码等技术，提高系统的安全性和防破解能力。
监管执法部门应加强与医院的协作，特别要加强与医院预约挂号等平台对接，及时排查异常挂号数据信息。针对“黄牛”的巡查打击行动应常态化、制度化，建立健全联合惩戒机制，线上线下多渠道同步搜集摸排涉“黄牛”的违法犯罪线索。此外，要进一步加大对“黄牛”的处罚力度，通过严厉的法律制裁来震慑犯罪行为。
逐步优化医疗资源分布同样至关重要。邓勇建议要不断加强基层医疗建设，推动优质医疗资源向基层倾斜，提高基层医疗水平，引导患者合理分流，减少对三甲医院专家号的过度依赖。
“只有各方形成合力，从规范流程、技术防御、强化监管、加大惩处等多角度发力，才能共建更加清朗、高效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让每一位患者都能平等地享受到优质的医疗资源。”邓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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